161020020 历史学院 黄望舒
在德国的四个月里,在柏林市区边缘一套合租公寓中的一个狭小房间里,我每天都有一种莫名的要做“太史公”的意识,尽最大可能记录下这一天遇见的有趣的事情,以期它们日后成为珍贵的“个人史料”。我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是新奇的样子。我甚至担心如果自己用电脑记录简直会没完没了,所以特意采用了古老的手写方式。尽管如此,如今当我重新阅读这些文字,依然有无限的回忆与遐想扑面而来。位闲暇之时的阅读增添一点乐趣。

书店老板
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家英文书店的老板,认识他纯属偶然。我原本想买的一本语言学教材在学校附近的德文书店没有,经德文书店店主的指引,我才知道原来在不远处的街角,还藏有一家不起眼的英文书店,而且店名就叫“English Book”。
我说出我想买的书之后,这位老先生却问我是谁要买的,我感到奇怪,解释说这是我在学校上课需要的教材。后来这位老先生才告诉我,他曾经是我所在的柏林自由大学的语言学教授,我要买的这本教材他很熟悉,但他觉得这本书当中的理论已经过时,所以想知道我上的是哪位教授的课。我感到惊奇,心想这大约就是所谓“大隐隐朝市”吧。几句话的交谈以后,我们熟络起来。
可以说,这是我在德国遇见的最健谈的人。每一个细小的事物都能引起这位老先生无限延伸的话题。当他知道我来自中国,立即谈起了他的一个侄子,这个侄子曾经在成都工作过。恰巧此时他的这个侄子打来了一个电话,接过电话之后,他又向我解释他这个侄子刚刚中了一笔彩票大奖,需要去银行办理支票之类的事情,同时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竟然连支票怎么用都不知道。由此追溯到他筹办这家英文书店的时候,去美国谈判进货的故事。
我听来相当有兴致,也不时向他提出一些问题。我很少有机会与这样年龄的人交谈,这位老先生的年龄介于我的父亲与祖父之间,依据他讲述的时间,我也同时试图回忆,这一时期,我的父亲、祖父是怎样的年龄,他们在做什么,当时的中国经历着什么事件,德国、柏林是怎样的,整个世界格局又如何。
当我用德意志银行的储蓄卡支付时,老先生看到我的卡是新的,于是又谈起德国各家银行对于难民开户的不同态度,由此话题延伸至书店所在的这一条街上的房价,乃至向我描述这一地区在柏林被分区占领时,英国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我彷佛觉得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柏林老照片,此时又通过他的娓娓讲述,一张张呈现在我眼前。

最终当我走出书店时,我不敢相信我就这样在书店柜台前站立了两个多小时,我想要还原我们的话题线索,也始终想不起来,我们是如何能从谷歌翻译谈论到成吉思汗。
语伴
柏林有一个叫作语言中心的机构,在各所高校提供语言课程、自学指导等服务,其中有一个项目,德语叫作“Tandem”,就是寻找一个语伴,两人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
能匹配到一个想要学习中文的德国语伴其实不太容易,因为以我的感受而言,中国在欧洲的影响远不及日本,这一点也体现在学习中文和日语的人数上。在语言中心,总是能看见很多想要寻找德国语伴的中国人和想要寻找日本语伴的德国人,比如我认识的一位来自日本的学生就有五个德国语伴!我算是比较幸运,只等了一个多星期,就等到了来自汉学系的Immanuel。
这是个很有趣的大二男孩,他也有一个汉语名字,是他的中文老师为他起的,其中有一个“昱”字,与他的德文名同有光明的意思,可这个“昱”字却令他觉得有些费劲。有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一张中文语法试卷,得了满分!可是名字里的“昱”却写成了“音”。我笑他这一定不是他的试卷,因为名字对不上。后来我向他解释,这个字可以形象地记忆,“日”就是太阳,太阳一定在天上,所以“日”字一定在上面。他恍然大悟,似乎以前并没有想过可以这样理解。
他也经常会在我说德语时,开一些善意的玩笑。比如当我把德语里的公交车“行驶”这个动词说成了“走”的时候,他会站起来一摇一摆学公交车用两条腿走路的样子,于是我立即意识到应当用“行驶”这个词。又比如有一次我与他谈论方言的问题,我向他请教“普通话”用德语怎样说,他假装正经地告诉我叫作“Hochchinesisch”(意为高地汉语,一般来说,标准德语又称高地德语,但汉语并没有高地、低地的概念)。
我们每周见面两次,每次用一半的时间讲中文,一半的时间讲德文。时间一久,我也得知了很多他的家族的故事。Immanuel的祖父辈成长于希特勒时代,父母辈生于东德,Immanuel和他的姐姐则出生于统一之后的德国。这个家族的故事,简直就是整个20世纪德国历史的缩影,或者说,每一次剧烈的社会动荡、变革,都给这个家族带来了或多或少的影响。我问Immanuel是否去过柏林的东德博物馆,他说他没有去过,也不需要去,因为他的父母就是他的东德博物馆。
过去当我们谈起“移民社会”这个概念时,也许首先想到的是美国。事实上,德国也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之所在。我第一次认识了这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有德语班上喜欢阅读《道德经》的土耳其男孩儿,有历史课上结识的会说很多国语言的乌克兰女孩儿,也有来德国读预科,会问我数学题,很擅长烹饪各种不健康却很美味的食物的洪都拉斯室友……他们的故事也都伴随柏林这座城市融入我的记忆。
从最初有出国交换的想法,到关注、申请项目,到前往德国,再到如今回国,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选择出国交换?仅仅是一句空泛的“开拓视野”吗?直到现在,我也很难回答,交换究竟为我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会带来影响,哪怕这种影响的显露需要很长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