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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生活

为过去这一年写一个备忘录——弗莱堡大学交换总结

时间:2021-09-30来源: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学生交流科作者:点击:2509

法学院 汪西兴 MG1905006


写这篇交换总结,最主要的目的倒不是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作业,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时间早已流逝,我早已处于一个不同的环境与心境中,然而回想过去这一年,在那样一个遥远的地方度过的这一年,永远让我觉得快乐和有意义,让我珍惜,便督促自己尽可能地把这些记忆记录下来。

 

我有读过别人的心得,有的人走的时候“天降大雨”,有的人在法兰克福机场哭了,而我在那里的最后24小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心情波动,因为还在急急忙忙地完成一系列事情,深夜坐着flixbus赶回弗莱堡,收拾行李,扫描书籍,邮寄一些物品,前往penny超市买一些水果酸奶,打最后一针hpv和乙肝疫苗。医生听说我下午就要离开,因此即使疫苗暂时没有到货,也帮我在中午之前紧急催货。坐着已经偏晚的开往机场的火车,途中中转的时候倒是看见了大雨。

踏入中国的那一刻,我才开始怀念那里的一切,开始难过,开始情绪波动。在杭州集中隔离的日子里,我才意识到,从离开的那一刻起,与那里的连结实际上就已经断了。很多东西似乎昨日还可以见到、可以去到,今天却早已遥不可及。唯一剩下的印迹居然是正在调整的时差,而过去的日子,就像是一场做过的梦。有前人写道:离开弗莱堡一个月有余,那个童话般美好的小城似乎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与其说是过去的一段经历,更像是看过的一场长长的电影。

 

刚到弗莱堡的时候是秋天,宿舍在3号线的终点站Vauban,地上全是金黄的落叶,山上也是。爬山的时候在浓密的黑森林间捡了一些落叶,但秋意尽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我唯一有幸遇见的弗莱堡的秋天,后悔没有再多捡一些。宿舍区内有滑滑梯,有秋千,经常有很多孩子在里面玩——在德国读博不会特别穷酸,收入足够养一个小家庭,因此很多大学生可以放心地生孩子。我小时候没怎么玩过滑滑梯,更没有体验过秋千,这些设施弥补了我童年的遗憾。

 

宿舍有6个人,3男3女,4个德国学生,2个国际学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巴基斯坦的小哥,工程专业——我后来发现,这一年遇见的巴基斯坦同学,居然都是工程专业,也许急需建设的国度,比较重视理工专业吧。除了各自的房间外,我们还共有一个厨房,里面放着软软的沙发,厨房墙壁上的颜色和图案是Fiona和Janne等室友用心设计的。还有一个阳台,室友在那里放了一个小沙发,一个椅子,一张小桌子,平时可以出来坐坐吹吹风,或者吃饭;在春天的时候,室友还在阳台上绑了睡袋,午后就躺在里面享受暖暖的阳光(德国人应该很喜欢阳光,天气好的时候,常常就带着垫子席子,去草地上睡觉或者学习。有的人去两棵树间绑一个睡袋)。后来Janne还从家里带来了一些菜苗,种在了阳台上。

宿舍公共区域的打扫任务被分为6项,每人负责一项,每周轮换一次。厨房里的餐具调料等均是公用的,大家建了一个公共账户,每人每月往里面投5欧元,有谁为大家买了公共物品,就从里面取走相应的钱。

 

这一年的大部分的时间里,因为疫情,大家只能上网课,不能去教室,故宿舍成为我为数不多的与人线下交流的机会。大家会不定期一起做晚餐,一起吃饭聊天,吃饭的时候室友会点起蜡烛,放起音乐。最后一次一起做晚餐是我离开Vauban前的最后一天,那天正好所有的室友都在,吃完后我惊喜地收到Janne送给我的一张合照,背后有大家的签名。离开的时候会敲开彼此房门,当面说goodbye,拥抱。这一年我收到过很多次室友回家度假时的敲门告别,也收到过很多短租室友离开时的告别。至于我离开的那天,Fiona起的比较早,而我醒的比较晚,她敲门时我没醒,错过了与她当面说再见的机会。(希望能再见!希望能回来!“come back”是我在交换末期,和室友们说的最多的词,是我在阳台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想着交换快结束时,用来安慰自己别太难过的话。)

 

关于室友,印象比较深的几件事有:一天晚上我出去散步,突然看见街头的一片墙上有几个人的遗照,下面摆满了鲜花和蜡烛,周围没有人,看得我比较害怕,回去问室友,Fiona用严肃认真地口气给我解释道,这是为了纪念去年今日意外发生的枪击案中不幸去世的人,他们只是无辜的、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大家是自发地在各自的社区纪念,表达对这种行为的不认同,对生命的缅怀和珍惜,记住悲剧,不让悲剧被轻易淡忘。

今年初的时候,Fabio通知我们,他的好朋友可能被感染了,他是密切接触者。虽然疫情已经发生了近一年,但这应该是病毒(以及对病毒的恐惧)离我们最近的一次。我们很害怕病毒,但我们也怕Fabio感受到孤单和被歧视。那几天我们和他分开用厨房和卫生间,但是Fiona很贴心地给Fabio“专用”的洗碗海绵上画了大大的爱心。当然,最终检测结果是阴性,虚惊一场!

我有一段时间头痛特别频繁,然而根据德国的医疗体系,我很难挂到急诊,也要经过不少程序和时间才能约到专科医生,室友们聚在厨房帮我一起想办法,帮我打电话和不同医生沟通,最终帮我争取到了一个比较早的门诊预约。有一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厨房的门已被室友关好,让我不会因外面吹的冷风着凉。

年后,大家就开始讨论疫苗接种了。不过由于一开始供应有限,政府只列举了几类优先接种人群,包括医护、公交车司机等与公众接触频繁的职业群体,以及老年人、患有疾病的弱势群体。直到六月,才开放给全民免费接种。也是由于室友的帮忙,我才搞定了复杂难约的预约系统,预约到了Baden-Baden市的疫苗。排队接种的过程犹如过五关斩六将,在不同的环节由不同的工作人员询问不同事项,才到了打疫苗的地方,打完之后,还要留观、收回部分材料等等。整个程序严谨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繁琐,让我回忆起了漫长的交换申请阶段的那种感觉。(我打的这款BNT(通称“辉瑞”)疫苗,实际上在研发阶段也有着中国企业的参与,从客观的数据看,其有效性与安全性都非常好,衷心希望这款疫苗能够早日通过中国的行政审批,让更多的国人接种到。希望正常的生活能够早日重启)

 

刚到德国的日子,每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上网课、做饭、打视频。餐馆不开放,我只好每天去超市采购,自己做饭。一对比会发现,不同文化下,物品的排列方式和习惯是不同的,去亚超就天然地比较熟悉,即使是第一次去,也能快速找到想买的东西,而去德国超市,就只能慢慢寻找和探索。一开始只找到蔬菜区比较显眼的土豆、茄子等食物,做久了就厌了,因此每当探索到新的食材,发现超市也有豆腐、红豆、酸菜、豆芽等等亲中国菜的食材,那一顿就会吃得很有胃口。去Rewe能买到酱油,去Aldi能买到更便宜的蔬果,去Lidl能买到五花肉,Kaufland最大,东西最全每天换着去不同的超市,不同的颜色和布置,不同的心情。

冬天过去后,我会每天先去对面的山坡走一圈,去草地躺躺,再回来学习。在路上,我常常瞅着附近没人,就大声地喊着视频对面对象的名字,说我想她,她害羞地听着、笑着、应着。她很认真地对待我们的感情,为我付出很多,起起落落很多,我们希望互为对方的一部分,相依为命。宿舍附近就是大块大块的山坡和草地,这也许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多最美的草地。宿舍下面有一个开往另一个小镇的巴士,途中会经过很空旷的草地和森林,有一天我看见一个人穿着鲜明的红色的衣服,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中奔跑;有一次中途下车,走进曲径通幽的林间路,当地人在地上聚餐,有小女孩在遛狗,她喊一下“lala”,狗就朝着她跑过去了。快离开Vauban时又坐了一次巴士,坐到终点站,麦子熟了,玉米正在长。回来的时候有点找不到路,下着雨,向一位老人问路时,她看见我的手机屏幕湿了,便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我接过来擦。虽然我其实有点担心病毒传播,但我怕伤害她的善意,就走了很远之后才把它扔掉。

 

虽然是网课,但老师们也很认真对待。德语课的Simone老师担心线上上课使得同学们之间少了私下认识和互动的环境和机会,于是试着每周组织专门的时间,让大家在老师不在场的情况下放松地聊聊天,相互认识。她认为除了课程学习之外,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同学相互认识,结成朋友,也是交换的重要意义。我选的几门法律和汉学系的专业课,老师们都要求很严,同学们必须在课前读完相关的文献,老师也会在课上针对同学们的发言给出很多评论和建议。考试的时候也很有仪式感,有一门课需要口试,同学们可以从本学期的课程内容中任选三个话题,老师给每个同学准备好相应的文献材料,考试当天,每个人15-30分钟的时间:10分钟阅读给出的材料,20分钟与老师进行问答互动。问答结束后,经由老师与助教讨论,当场给出成绩,并对给分的理由进行解释,对学生的表现进行点评。并询问学生有无异议。

 

截止6月,正好也是我打完疫苗后,我才有机会体验图书馆和食堂,过上白天出门自习、晚上坐电车回宿舍的校园生活。我终于可以出门,可以见到很多同学的面孔,体验相对正常的大学生活,而不必只是在虚拟网络空间中感受弗莱堡。食堂有补助,很便宜。不下雨的时候,大家喜欢端着饭到旁边的草地上吃。图书馆有很多沙发,有充足而整洁的书桌,很像我们南大的杜厦。图书馆就在市中心,自习累的时候,我就走出图书馆,逛一逛弗莱堡的老城,悠闲地在街道上走。之前封锁的时候,我只有在购物或者游玩时才走到这些街道,以游客的心态匆匆走过。而现在,我可以单纯在累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这些街道上,什么也不做,就是走,就是看,感受这个城市。街上的人烟也多了起来,但是也没有达到拥挤嘈杂的程度。——在德国,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竞争,那么多为了生存的疲于奔命,普通的老百姓也可以活得很有尊严,安心舒适地享受生活本身,而不必只是高速运转的机器上的螺丝钉。

 

我的理解是,正因为最底层的人也能拥有每小时10欧的法定最低工资,相对于当地的物价,这样的收入足以过上很宽裕的生活,因此人们才不必非得努力奋斗、“努力向上爬”才能过得体面,人们不必羡慕那些“更好”的职业和阶层,不必焦虑于奋斗失败、阶层下滑,也不必相互比较、通过鄙视比自己低收入的职业和阶层来获得存在感,人们可以安心地“做一个普通人”,根据自己的爱好和能力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彼此尊重。很多人来了德国之后,他的梦想变成:“做一个普通人”。在一个相对更平等的社会,人们不必过得那么辛苦,可以好好地做自己,享有真正的自由。这里的生活没有那么快,也不需要那么快,在这里渐渐习惯了预约办事,习惯了一件事需要很多时间和很多步,慢慢来。

 

弗莱堡地处德、法、瑞士的交界,出国特别方便。这一年里陆续逛了苏黎世、巴赛尔和斯特拉斯堡的艺术馆或者博物馆,它们的场馆布置特别精心,很有历史气息。瑞士的物价很高,但听说工资也蛮高,税负更低,经济更好。瑞士的自然风光很美,绵延不尽的青山、澄澈的湖,让我明白《挪威的森林》歌里的“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并非夸张。我们坐了齿轮火车上了卢塞恩的一座山,路虽然陡峭,但也有背包客徒步上山。山顶能看到积雪,也能看到深深的卢塞恩湖。下山时走了很久,路过山间的溪水与河谷,路过林间草地上的羊群。回国之前最后去了心心念念的罗马,坐巴士去意大利的路上再次经过瑞士的山川时,心里再次激动。

 

到米兰中转时,就感觉车站内的黑人和穆斯林特别多,他们很多应该是移民或者难民。一个阿富汗的老哥也在等待中转,就过来和我聊天,他辗转了英国、德国,觉得意大利对难民、无业游民的包容度最高,就回到意大利。他的家人在阿富汗,他在外多年,定期向家人寄钱。不到一个月后,阿富汗被塔利班占领,大量难民外涌,回想起这段与一个阿富汗人聊天的经历,唏嘘不已。罗马的街上也到处是黑人,他们在炎热的夏日卖着冰水或者一些廉价物品。罗马遍地都是历史,博物馆里“储存”着悠久而复杂的历史故事,到了晚上,整座城市更显浪漫。但让我失望的是,比起德国,比起弗莱堡,意大利的环境没有那么干净。

 

越到后面,从外面旅游完回到弗莱堡时,就越觉得弗莱堡像家的感觉,越觉得弗莱堡的环境熟悉、亲切。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我感激命运之神让我拥有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