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 刘敏玮
离开弗莱堡的前一天,天气一如既往地好。在市中心办完最后的手续,回到学生公寓。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天色未晚,于是借七月漫长的白昼,去附近的山上俯瞰弗莱堡。仍旧是漫山的绿,鲜艳的蓝,山上一片向日葵田,偶尔有路人经过,我们相互微笑致意。太刺眼的阳光冲淡临行前的不舍,站在无人的小路上回想过去的一年,整座安静的小城尽收眼底。

坐在电脑面前对着交流总结发呆,细想这一年种种,那个黄昏竟是我对弗莱堡最清晰的记忆。离开弗莱堡一个月有余,那个童话般美好的小城似乎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与其说是过去的一段经历,更像是看过的一场长长的电影。

凹凸不平的老旧街道,市中心的路烂熟于心,回望才醒过来似的,不知不觉一个人在这条路上也已经走了很久。
弗莱堡的老式电车像蜿蜒的河流,温和缓慢,一站站慢慢停,穿过交换这一年的秋冬春夏,烈日与阴雨,清晨和黄昏。
刚到弗莱堡的时候是初秋。每天都在Holzmarkt下车,街角面包店买一个一欧的黄油羊角和一杯热咖啡。路过一排排还没开门的各国风味小吃店,匆匆走进教学楼里上语言班。第一周的课让人着实认真地忧心,一个人仔细思考了很久,自己的德语水平究竟能否应付这个层次的学习。
也许是那家面包店口味确实好,或者自己脸皮也厚,也就一咬牙坚持了下去。两个礼拜过去倒也慢慢习惯了老师的语速,渐渐能在课上应答自如,甚至在一群学了四五年德语的外国同学中,拿了课堂报告的最高分。

十一二月,下了一节早课的时候,天才扭扭捏捏地微微亮起来。要是遇到阴雨天,下午三点在图书馆楼下喝下午茶,从那一小块芝士蛋糕里抬起头来,图书馆外面已经是黑压压一片。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手紧紧地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从教学楼走进图书馆,从一个有暖气的地方埋头疾走,逃到另一个有暖气的地方,这才舒展开来。Deutschland erleben und verstehen是当时最头痛的一门课。要求严苛的老师,每周一篇报告,厚厚的、满是生词的阅读材料,一度将我困在天黑的图书馆里。走出图书馆,在门口残留着的香烟味中呼出一团白气,走进深沉的夜色,在Stadttheater上车。
市中心的这一站四通八达,对面是保险公司和我常去的牙医诊所,往回走两步是Apotheke、肉铺和打疫苗的诊所,再坐一站就是主火车站。
从弗莱堡小小的火车站出发,辗转换乘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去向四面八方。就这样遍览巴符州美景,参加奖学金活动,走进黑森林深处的山村,和德国朋友在山林里散步,在峡谷里的圣诞市场喝热红酒;坐一个小时的巴士去法国斯特拉斯堡,在科尔马的小店里买一盒巧克力饼干;寒冷的季节飞去热情的巴塞罗那,跨年的夜晚在伦敦泰晤士河边的烟花里拥挤的人群中大喊倒计时。

无论何时坐上从火车站回宿舍的3号线,总是让人感到安心。电车一路向前,在市中心狭窄逼仄的街道游走。闭着眼睛想,它先经过我参加语言考试的那个教学楼所在的广场,喷泉,然后是总是大排场龙的冰淇淋店,常去的书店,药店,鞋店,转弯,面前的小路往里走就是大教堂和广场,周末集市总是挂满气球,全城最有名的猪肘店,马丁门,麦当劳。拐过一个教堂,目的地Vauban忽然就变得近了。从包里抽出帆布袋,拉着扶手跟着车摇摇晃晃走到下车门前。下一站就到,去离宿舍最近的REWE购物。

一开始顿顿在食堂尝鲜,半年过去还是忍不住开始自己动手做饭。所幸WG里硬件齐全,空间又大,两只手拎着沉沉的购物袋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是一顿大餐。
一年里德国室友来来去去。愉快地握手认识新室友,和同住半年的邻居告别,大家最常见面聊天的地方就是厨房。第一次打招呼在厨房,Party在厨房,临走留的巧克力也在厨房;刚来的十月在厨房怯怯地说Hallo,临走的七月潇洒地写了告别的卡片插在厨房。
独处的时间宝贵,交换的这一年里却奢侈地拥有一个人的无限时间与空间。公寓旁有一段铁轨,固定时间间隔有列车轰隆隆开过的声音,漫长的寒假,一个人在屋子里备考的那段时间里,那样的规律和机械化让人觉得安心。
住的宿舍附近据说是弗莱堡有名的富人区。大片的草地,游乐场,许许多多的小孩,小小的Kita,小小的面包店,小小的二手衣服店,晚开张早收摊,都在社区范围内经营。绕过两旁居民楼就是一片森林,有跑马场,有小溪,有光着身子的小孩玩泥巴,一家三口骑自行车,小孩在最后,后座上夹着旧旧的娃娃,小孩用力蹬车,娃娃揪成一团的头发跟着晃,摇摇欲坠。
抬起头,远远地看见朦朦胧胧的黑森林。
这便是我对弗莱堡这一年的记忆。

离开弗莱堡前的七月,忙于应付各种考试,未能给自己留时间好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连一番,只能在奔波于各类手续的路上感慨,真是个不错的城市。

寒假完成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拿到了语言证书,第二学期如愿以偿地选上了德语授课的法学专业课——侵权责任法。每天早上急急忙忙地赶上电车去上早课,上完两个小时脑袋嗡嗡作响。憨态可掬的德国老教授讲的笑话听不明白,课后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和材料较劲。过了大约一个月有余才慢慢琢磨出学习的方法,慢慢从中发现用德语学习专业课的乐趣。对着BGB和中德法律词典抓耳挠腮,看着德国同学围坐在一旁,语速极快地讨论着法条和理论,每天在图书馆固定座位上,在即将放弃的绝望和重拾信心中无限循环。最后一天叹了口气,合上厚厚的德国民法典,抱着一堆材料忐忑地走进教授办公室,口试却出乎我意料地在无比轻松地聊天和开放的问答中结束。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我而言这场考试应当能够称得上,是我法学专业学习中的一个里程碑了。
显著提高的德语水平,专业材料的阅读能力,生活能力又或是交际能力,还是看过了更多的风景?说不清究竟收获了什么,也许只是方式或者态度。让人或许偶尔也觉得疲惫,却仍旧能够从生活中获得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勇气。
